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最美好的是〉

Photo Credit: Kosho Owa @ Flickr CC BY 2.0

  7點,下班時間,咖啡廳走進來一對男女。
  透過筆電的反光,小靜偷偷打量他們。
  男生手長腳長,有模特兒的細瘦,西裝革履,襯衫白淨得像被雲洗過。面容不那麼完美,但仍然是那種,要是不慎成為社會新聞的情殺罪犯,老媽會惋惜的說:「唉,人模人樣的」,的那種程度。她有點不敢直視他,怕被發現眼裡的崇拜,會成為都會眼神角力中的落敗者。
  女生有著好看的鼻子和嘴唇,永不退流行的黑長髮,簡約素T跟牛仔長褲。最重要的靈魂之窗,因為角度的關係,被瀏海擋住,但從說話語調來看,也必定是充滿迷人神采的。看起來並不拘謹,有小靜缺乏的爽朗。
  這樣一對男女,讓人忍不住意淫起他們的私德,這樣有閒錢、有下班後的時間、有不難看的外貌,若不是男生做直銷,就是會各自去夜店,然後在舞池磨蹭對方,再一夜情醒來的。人總是對沒能擁有的事物充滿自私的嫉羨。
  兩個人的話題,還停留在旁人很容易聽懂的階段,男生偶爾緊張的雙手緊抓膝蓋,女生也有時邊說話邊擺弄手指,但話題沒有停過,像連續的梅雨,很充裕、很悠緩。
  小靜晚他們一個小時離開,一樣又在咖啡廳待到店員來趕人。末班車,這個城市總是睡不著。出了霓虹的轄區,連室內都還有小夜燈,那麼專心致志的,守著童年夢魘的蟲洞,讓虎姑婆或專抓壞小孩的警察進不來。
  洗完澡躺上床,手機叮鈴一響,是這周第三封,面試不過的通知。
  小靜死人一樣盯著天花板,想要想一件,美好的事情,讓自己睡著。
  她想起,那對男女,離開的時候。推讓幾次,後來還是各付各的,出了店門,走向捷運站,窄窄的人行道上,他們不牽手,隔著微妙的距離,他們心中都有騰燒上天的烈焰,卻在表現出來前,被理智冷卻。小靜都看得出來。
  走到大馬路,男生頓了一下,終於牽起女孩的手,一起走到看不到的馬路另一端,霓虹跟高架在他們的背影旁,被柔焦成水色,淹沒他們。最美好的是初識。
  小靜想著這些,眼睛酸熱起來,卻因為身體溫暖,終於久違的,好好入睡。

2016年10月29日 星期六

2016.10.29 讓我幫你撐傘



第一次參加臺北的同志大遊行,實際去走才知道,前幾年「被綁架的同志遊行」爭議,為什麼吵得那麼激烈。
大遊行中,不只看見LGBTQIA,現場還有反一例一休的勞權團體、倡議移工權利的WITA、幫助愛滋病友的關愛協會,在我沒看見的遊行角落一定有還有更多「不夠LGBTQIA」的團體。
我可以理解那種「你不夠純正,你不要來!」的心情,誰都擔心汙名加乘,會讓倡議之路更坎坷。有時候看到女版或一些性別粉專討論的女性主義不合我意,我也會覺得簡直豬隊友,拜託你們不要說自己是女性主義者。
但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記得今年4月,請同志遊行聯盟的草莓來演講的時候,他反覆強調的重點,他說:每年,至少有這麼一天,讓所有不同性向、性別的人都可以勇敢上街、高舉看版、大喊口號,大聲告訴這社會:「我是這樣的人!」不管是BDSM、戀童、還是特殊性癖好者,都能這個場合,大方展示自己。
但實際的狀況好像沒有那麼樂觀,今年,最讓人忍不住拿起手機、相機爭相拍照的,還是婚姻平權的牌子。而另一邊「尊重跨性別」的牌子舉得再高,也少有人上前詢問。這些歧視、偏見像洋蔥,一層剝完了還有另外一層。

遊行後半段,我們跟著粉紅森巴車走,我一直很想穿過人龍到最前頭音樂最大聲的地方一起狂歡。追車的時候,前面一個小姐走得太慢,擋住我的去路,我忍不住在心裡抱怨:「來遊行還走小碎步是怎樣!」
穿過她之後才發現,她不完全是「小姐」,雖然身穿很氣質洋裝、一頭長髮,但是她的臉、她的手臂,都是個生理男性的樣子。她隻身一人,沒有同伴,沒有撐傘,就任憑雨打在頭上,頭低低的,走路很小步,好像很沒自信。
我突然覺得很難過,也很心疼,這不是傳說中每個人都可以大方展現自己的同志大遊行嗎!為什麼有些人還需要頭低低的走路,好像深怕被看穿?為什麼有些人看到路邊攝影機的時候還是得拿起旗子擋住側臉?我很想走過去跟她說,嘿!不用那麼小心,這是同志大遊行,妳可以展現「妳想要的」自己!
但我知道好心不一定有善果,尤其突兀、草率的好話,有時候說得不好,反而傷人。所以我只是靜靜的在她附近,用相同的步速陪她一起走。
遊行隊伍等紅燈而停下的時候,我站在她左後方,人群很擠,我順勢把另外半邊的傘撐到她頭上,這樣一起撐了幾十秒。今天,面對一個不認識卻心疼的對象,這是我所能為她做的,最浪漫的事情。

2016年10月8日 星期六

薄雪之吻


在學校附近的熱門咖啡店巧遇同校朋友
第一眼無法認出對方,但一對上眼馬上就會想起來的那種人
離現在很遠很遠的以前
倚仗著上了大學的不可一世
以及急切想要結交異性的那種對曖昧的渴望
而認識的點頭之交
完全迥異的學科
想當然爾,我們最後如期地因為彼此穩定交往中而斷訊

第二眼認出對方
在咖啡店那麼浪漫的音樂及燈光下
它的臉、身形還是非常迷人,與四年前變化不大
我不小心開始忖度自己的身型、上班後逐漸無光的眼神
然後自我彩排,要是我們相認
該怎麼開啟話題

我們尷尬的一前一後站著
他在吧檯等外帶
我在吧檯後的隊伍中等廁所

我用餘光瞄見他  傾身仔細打量了我
好像想要確定  我是不是過去那個  他亂槍打鳥的對象之一
也可能他已經在思考要不要走過來相認

如果那時後有種能具象化所有人腦海中思想的未來機器
我與他的頭頂
一定是色彩最混亂狂野的一區

以現在社會化的程度
即使興趣迥異
我們也能輕易的聊起天來
成為每天用訊息閒聊的朋友
只要有人敢
在這個當下開口

然而我們都沒有
從廁所出來  他已經離開
走回座位上  開著的筆電卻告訴我
臉書的動態卻多了一個讚
──我終於想起他的名字

那個讚
彷彿深夜雪片般
淺淺薄薄的一個隔空之吻
讓所有交集止於當下
很適切,很好。

photo credit:命は美しい @ Flickr CC BY-NC 2.0


2016年9月24日 星期六

失眠日誌|天空之城

剛剛聽了小保練吉他
聽著,覺得很好
去了美國、搬離家裡、他長大後
這大概也會成為未來回想起來很美好的一段回憶吧

所謂對過往的思念
其實有時也並沒有那麼蝕人
(大概也只是我們太習慣用永恆來衡量
當下對某些事物的依戀)
最近回到臺大
夜騎在校園
很多回憶像鬼魅一樣
在晚上從經過的各個角落紛紛現身

但比起畢業前那樣濃稠的眷戀
覺得台大有太多資源
覺得以後一定會常回來
覺得未來想起來這四年一定會是很美好的回憶

其實等真的畢業了
倒也還好
人心真的上善若水
惠以超乎你預期的速度適應新的環境
有了工作後 
發現資源有其他供應方式
留戀其他常去的地方
那時候滿嘴對校園的愛
竟然這麼快就被取代

很快的
一年不到
我的情感的依賴又要遷移到別的地方了

有時候想
一個人的生命能夠承受多少喟嘆和不得不的遺憾呢
每次回顧自己的記憶
我總是對生命的韌性感到驚奇

在一開始相遇的時候
我們就都早就知道
開啟一段關係的結局必定是留戀的離開
但是我們還是會喜孜孜的
沉浸在初識的那種混亂甜美中

同時把惆悵的情緒收摺到心裡很底層的抽屜
在某些東西催化下(睡意、酒精、音樂)
才偶爾翻出來看一看
讓臉暖暖的

不過那時候可能正在關係中
也可能已經是別後了

小保彈的是天空之城
最容易讓人迴旋於惆悵的那首
有很美的滑音



2016年9月10日 星期六

志工日記|街遊伴走|記住我們不一樣,才能真正同理


-街遊-
芒草心協會所舉辦的台北的徒步導覽活動,不同於一般的是,街遊的導覽員都是曾經或是現在在街頭流浪的人們,漂泊的人生和街頭求生的經驗讓他們有不同於一般人的視角,帶人們一探台北的另一面。
圖片來源:街遊 Hidden Taipei

記住我們不一樣,才能真正同理

今天第一次擔任伴走志工,伴走對象是傳說中很憤青的街友卜派(長得真的很像)。大學人權與正義課程之後,第一次那麼親近的接觸街友。
令人驚訝的是,我與卜派,最直接的隔閡居然是語言。
同樣生長於台北,講的也都是國語,聽的、學的也都是台語。卻因為卜派的嘴會漏風,我們很難溝通。應該是由於長年的貧窮,卜派只剩兩顆下側門牙,像河馬的一樣突出,講話沒辦法不漏風。下午大雨滂沱,我們在西門前櫃前集合,中華路車水馬龍,我不只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也聽不懂。
直到我自己戴上導覽機,經由耳機跟麥克風放大,他的聲音,才終於比較清楚。
 
但卜派的講解,有時還是很令人費解,這是遠超過年紀隔閡的那種斷層。他令我想起之前在「詫寂」展覽遇到的精神病患潮哥,言語跳接、思緒騰飛,我必須很努力才能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拼湊出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不禁想,是什麼讓他們變成這個樣子,逐漸失去流暢的語言能力後(或者從未擁有過),然後只能做不需語言的舉牌工作、水泥粗工,周而復始,惡性循環。
我這也才了解,為什麼街遊的志工都需要受長期的訓練跟考核。我原以為他們就是土生土長的西門居民、北車住民、龍山寺居民,只要有意願,隨時可以上街,信手拈來就是過去流浪的故事。就算上課是為了補強文史背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需要這麼久的訓練。
聽到卜派講話後,我完全瞭解了。說句非常不政治正確的話,他們的的確確就是弱勢,就像喜憨兒烘培屋的孩子需要花比一般人更多的時間做月餅、就像家扶小舖的婦女需要隨時可請假的工作,他們就是需要更多的彈性、需要更多精力,來適應這個外殼堅硬、難容異己的社會。
街友導覽員卜派
我從以前就是個情感氾濫的人,看到街友或身心障礙者就滿心雀躍想要幫忙,被朋友或印度人阻止時,總是千篇一律的反駁「他們跟我們沒有不一樣!」。直到進入NPOst,才慢慢理解,「沒有不一樣」這種說法,何止天真,根本是白目。
對,「沒有不一樣」的概念的確是倡議時最便宜行事的說法,但如果抱著這種概念,很容易忽略入弱勢者的需求,很容易以為給了他們錢、給了他們房子住、給了他們物資,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但事實上不是。
卜派跟我一見面,就用他的說話方式為我上了一課:他跟我不同,很不同,當我想念帥氣牙醫就跑去洗牙的時候,卜派完全沒有習慣也沒有閒錢做這件事;當我坐在這邊快速的打字,卜派可能寫不出一句主詞動詞受詞完整的句子。我們不一樣,而且很不一樣。
雖然所有汙名、隔閡、歧視,也都是從這一點一滴小小的不同累積而來。但真正的同理也由此而生:就算我知道他們跟我不一樣,而且超級不一樣,我仍接受這樣的差異,並且相信,這樣的差異應該被保存,這個社會因為差異跟多元而更堅穩。
然後我們才能夠去思考,對弱勢者而言,什麼是「好」,再接下來我才能近一步想,我們該怎麼互相協助,讓彼此都更好。

永無止盡的更加「政治正確」

卜派的講解中,最特別的是,他用了一個比「街友」更政治正確的名稱稱呼自己的族群,「街頭工作者」。然後談到無家者的歷史,其實源遠流長,從清領時期的羅漢腳,到之後的「遊民」,然後現在的「街友」,再進階到他所說的「街頭工作者」。
細究這些名詞,其實每一個都不帶負面意義,真正讓這些名詞必須被替換掉的,往往不是它字面的意思,而是後來加諸的汙名。如果我們持續認為,街友就該被逐出龍山寺廣場,街友就該被關進遊民收容中心,那麼,「街友」這個現在聽來中性的詞,很快的也將「不夠用」,我們必須不斷再找新的詞,來顯示自己的政治正確。
 
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大約是在成都路 All in one 的時候,卜派藉由建築,帶出自己的身世。他說自己是個孤兒,出生就被送到台北一個神奇的孤兒院,院裡只收外國混血兒,不收台灣、大陸孤兒,而那時候混血孤兒之所以那麼多,是因為美援時期,大量美軍駐台,上酒店消費,於是就產下了大量無依無靠的混血小孩。他在那裡成為異類,幸好養父母收留他、帶他離開孤兒院,他才得以活下來。卜派的養父母過世 25 年了,但中秋節前夕,走到以前養父工作的大樓前,他還是激動到不得不暫停導覽。
卜派在成都路上聊起自己的身世

就算你處境困難,也一定要記得幫助別人

卜派不只是個文青(動不動就拿書出來給我們看古代現代對照圖,書還破破爛爛貼滿一堆標籤),還是個徹頭徹尾的憤青,憤到我都覺得羞愧。而讓他變成憤青的是在教會聽到的這句話:「就算你處在很困難的狀況,也一定要記得幫助別人。」於是他跑遍所有反迫遷、反都更的社運場合。有點難以想像,他是個流浪街頭多年的街友,曾經窮到只剩下 25 元,在世運食品買了一袋豆干,一餐吃一個指甲片大小,想必到哪都靠雙腳,卻仍然這麼熱衷社會運動。最後導覽結束,他脫下雨衣,我才發現卜派胸前別著大埔、樂生的徽章。這大概是卜派最動人的特質,他曾經一無所有,卻還是那麼願意給予。
世運食品,被卜派尊為救命恩人,只因為他曾經在那裡買過幾十元的豆乾果腹。

2016年9月8日 星期四

2016.9.8 生為求死 死而復生



正在撰寫勵馨基金會主任賴文珍的演講紀錄,心裡五味雜陳。
 
那天在桃園松鶴會館,我坐在旁邊的文字記錄桌,聽完整場演講,滿心不以為然。覺得她說的所有性別平等的例子,都是老生常談了。請在座的非營利組織把性別主流化納入服務,更是天方夜譚。
 
但今天再聽一次錄音,我覺得我錯了。
「我們的社會,沒有想像中和平。」她說,「在社會不斷進步的狀況下,像勵馨這樣幫助性侵害、家暴受害者的組織,應該越來越少才對。但實際上並沒有,整個桃園,除了勵馨,還有政府、現代婦女基金會,以及其他在地組織。不是我們不願意解散去做其他的社區工作,是桃園的確實有這樣的服務需求。」講起來非常無奈,但女性主義的努力,正是為了讓女性主義死去。
 
「除了受暴者扶助,我們更在意背後性別權力結構的問題。」聽到這我確定了,她不是無知,只是順著聽眾能接受的程度,輕聲的、溫柔的講。試著不要激怒在場眾多老人家,試著用生活化的方式讓他們聽進去,哪怕只是一點點。
 
從大三接觸性別到現在,我感覺自己越來越沉默。(女性主義還沒死,我已經先死了。)因為八卦板、女板充斥性別盲,就乾脆不看;反正想像中性別平等的樣子,到死前大概都很難實現,所以乾脆噤口不說了。唯一的力氣只剩下轉貼,等著同溫層的人按讚。
 
今天仔細再聽一次錄音,覺得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反覆說同樣事情的人,才真正偉大。她都可以,在那麼多人面前說出自己對性別平等的期許,只是在網路上打打心情的我,是不是也能更勇敢些。

2016年8月29日 星期一

2016.8.27 馬達還在轉

Photo Credit: Chandler Chou @ Flickr
感謝客廳又再度救了我一次,從男朋友住處回到家,吃完飯就窩進房間煩惱接案的採訪文稿,一度要窒息。
就是煩躁,對自己極端缺乏自信,擔心好題材被我寫成爛稿,擔憂下週的編輯面試不會通過,勉強打了幾百個字卻自覺不夠好。
謝謝家裡的客廳,也慶幸自己仍有自救的意識,我走出房間,發現媽媽已經運動回來,與爸各據沙發一端——就跟以前爺爺奶奶及電視坐的位置一模一樣,安靜,電視承擔了這個沈默家庭所有的發聲。
我一邊跟著他們看電視,一邊擔憂,走出來會不會只是自我逃避,會不會最後我一樣在客廳浪費了整個晚上,而工作絲毫未有進展。幸而我仍有勇氣,我試圖說話,挑起討論,關於電視中報導的公園(同時在心中分析新聞標題的下法。這是接到面試通知後給自己的每日作業)。
爸爸的確像電扇上的陳年塵垢,一挑,就勾起一大堆話。家裡沒有一個與他頻率相對的人,因此爸爸很需要講,雖然不耐聽,但至少,這個空間有了人的聲音,雖不致歡愉,但至少,我開始不後悔自己走出房門的決定。
卡夫卡變形記的意義,好像到今日才比較完整的示現。人終究是群居動物, 不論有沒有人傾聽,或溝通交流是否有效,我們終究需要話語。要是只與自己相處,被烏黑如甲殼般的孤獨、不安、自我否定所包覆,也只是遲早。
被我一挑,媽媽說起想去報導中的把費吃吃看,爸爸仍舊在解釋剛剛我問的那個公園,嘈雜是會傳染的。我開始抱怨起老舊電扇轉動時的高頻嘰拐聲,然後拿出螺絲起子著手修理。有了同聚,就有話語;有了話語,人就會有行動的自信。
那是近期以來,我唯一感受到,原來自己可以不討厭父親(原來我還有救)。前陣子與弟弟徹夜辯論,我主張爸媽乾脆分居算了,才發現自己對父親的厭惡,已經像舊抹布積垢難除。今天我難得感受到,原來我們還可以合力完成一件事,當他找出潤滑的針車油丟向我與身旁四散一地的電扇肢體時,他被我要求來幫忙上油。
爸爸仍然多話,仍然觀察力差,最後那個怎麼都鎖不上的螺絲,仍是我摸索半天才找到眉角的。(我們家從沒有父親英雄救美這種戲碼,只有女子漢大丈夫的劇本)但我仍然舒心,他願意坐下來,跟我一起研究那顆難搞的螺絲,願意在我指使他拿來報紙、針車油的時候,仍然視我為女兒,願意聽從。
最後嘗試,那台電扇終於不再嘰拐亂叫,我幾乎要爆跳起來歡呼,滑步的走向房間,說了一句「爽耶」之類的話,才想起來忘記跟爸爸high five。後來想想,大概他也不習慣吧,那是我與男友一起刷完廁所或一起完成早餐的語言,不是他們那個世代的,也不屬於這個家庭的沈默程度。
之後,我再回到沙發,快速、舒服的讀了幾篇文章,喜歡上其中幾篇,自然而然分析了標題,完成今天的編輯自我訓練。回到房間,原本扭曲的那幾百字,頓時舒服起來,原來剛剛寫的,也並不那麼壞。
睡前,爸爸拿著螺絲起子,手穩穩的放在客廳另一台失修已久的立扇頭上,說「風扇在抖,表示馬達還在轉,應該只是中間的連接處斷掉了。」大概他也,感受到了。我們仍然必須住在一起,才能話語,才能產生動能。那夜,弟弟是對的,現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