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3日 星期三

吳緯婷〈雪山隧道——致5月11日凌晨〉

Photo credit:Weixi Zeng @ Wikipedia CC BY SA 3.0

|閱讀|吳緯婷〈雪山隧道——致5月11日凌晨〉
 
橋埋入山裡,就是隧道。
 
我們小心翼翼
鑽洞不取火
緩緩地切割,如同處理一條
昨日牙痛的神經
 
我們竊取速度
與時間同夥
以蛀蟲的毅力,一口一口
啃食幽暗深遠的山脈,前方有蜜
 
雪山,雪山
我沈默而黝黑的美人
四稜砂岩、六處斷臂
不過她欲拒還迎的試探
 
終於,她用全身力氣
將水吐盡
石壁之中,湧現銀白的浪濤
她為我揚起
一整片燈光的海洋
 
我彷彿看見你
數年之後
吞下另一口冷氣孔前
徐徐涼去的咖啡
收聽廣播電台音樂,以打盹為節拍
像雪山裡不斷震動的
風中葉片
 
在漫長而連接不已的
燈之海中
你打著呵欠,忽略窗外隧道仍隱約迴響的
我最後一句留言:
 
快走——,快走。
 
注:貫通坪林、頭城的雪山隧道,工期長達15年。2001年5月11日凌晨突然抽坍,開挖面上方湧出大量土石流,工地主任林子益疏散工人,所有人順利脫困,林子益殉職。

  • 語言節制,用輕盈的筆法「一整片燈光的海洋」描述暴起的土石流
  • 最後一句極富餘韻,挽合起整首詩兩個情景:開挖工程時災變、完工後駕駛人上路,也為詩中主角(殉職者林子益)的性格拓開了寬度:他不只在工程時,「盡責的」守護地下員工的性命,多年後,即使已經死亡、卸下工作主任的身份,仍心繫這些曾經的下屬。

2019年3月4日 星期一

|日記|無神論者如你

這次去台南,其實是為了去祀典武廟還願。去年1月,我跟交往5年的前任男友分手。

我一度非常的害怕月老廟,跟朋友出遊經過,總會被拱著進去拜,但站在神像面前,我總是躊躇猶疑,我不知道該請月老幫我什麼,不知道自己適合怎麼樣的人,不知道愛情最好的樣子是不是就是天長地久。

我曾經認真的選擇了前男友,心知彼此個性天差地遠,但我們都很認真的磨合、經營這段感情,也真切的相信,永恆不遠,牽著手就能一起抵達。但是當最後,你發現無論多努力,人的選擇終究敵不過命運,信任感被摧毀只需要幾個月。於是,站在月老面前,你真的不知道該求什麼。

去年5月,我跟朋友來台南,走進祀典武廟的月老廟,我許下願望,請他賜我一個適合我的、我愛的、對方也愛我的人。當時還在祝禱詞中為前男友留了一條後路,「請賜給我那樣的一個人,不論那是,回過頭來與我復合的前男友,還是我現在還沒遇到的陌生人。」

最後命運把我帶到這裡,月老沒有讓我復合,但帶來了夜行。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台南的這兩天,我月經來,是他煮的熱紅酒稍稍緩解我的經痛。
在民宿,我一邊盜汗一邊發冷,腸胃也不舒服,他拿出隨身帶的萬金油,幫我抹完肚子後,順便連肩膀、手臂、後背都一起按摩。
然後我窩在被子裡,看著他把電腦連接上螢幕,播放早就下載好的、我們約好要一起看的電影,音量、字幕都調好了,才坐到我身邊來。

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家裏信基督教,但願意陪我在廟裡走來走去,我低頭閉眼謝完月老,他也看了一眼月老,buddy buddy的對著神像說,「欸,謝啦。」
無神論者如我們,此刻都有神。

雖然我們還有很多細瑣困難無法馬上解決。我也知道,太早立下什麼地久天長的誓言很危險。但很謝謝月老把我帶來這裡,與他相遇,我也希望,夜行就是我最後一任男朋友了。

2018年8月27日 星期一

盧慧心《安靜。肥滿》|失戀的人別讀盧慧心



《安靜。肥滿》


作者: 盧慧心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6/08/01
ISBN:978-986-450-014-7


〈艾莉亞〉文摘


開花結果的日子還遠,可是故事的背景都打好了。

一下班,她就回屋裡忙,擦地、洗衣、挑螺、給魚缸換水,換得太勤也不行,因此中間也得忍著不去換水。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整天都帶著那雙綠色的橡膠手套永遠不要除下來,如果可以的話,他情願少領薪水以求不用開每週一早上的例會,如果可以的話⋯⋯
但,「如果可以的話」這個句型要是真的能成立,他潛心祈求的,又豈會是這幾件事?真正的願望已經落空,沒有進取的餘地了。

范恩在旁人面前有另一張新鮮的面孔,常叫莉亞看得著迷,不知道是不是星座的關係,他天生容易和人說上話。

每天早上眼睛沒睜開前,他從遙遠的夢境回到現實的邊緣上,再一次清點這個世界,就像重新打嘅上次看到一半的影片,很難準確找到新起點,某些事情倒是一刀切的,譬如,范恩不要她了。

范恩也是這樣,一見面就把她全副注意力抓住了,她曾經多麼珍惜的聽他說話,只擔心自己不會再碰到這樣可愛的人。

莉亞吃了很多來埋葬自己的心事,原來辜負人是很難的,現在知道范恩的好處了,他離開得這麼徹底,消失得一點破綻也沒有。



© Michael Jastremski for openphoto.net 

這篇〈艾莉亞〉,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篇章,也不是這本小說集的主打,但每一次讀,都像個小小孩在敲她的門,不斷叩問,一些最根本的問題。

第一次讀哭了出來,第二次還是哭,原因都是,我有一天也會像女主角一樣,忘了前男友嗎?想到要遺忘,她就哭。

這期間,她幾次下定決心,要好好過,幾次又被逐漸的拉回「好想復合」的執念裡,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有夠不理性、有夠沒種。但總是沒有辦法讓自己更有種一點。

今天是第三次或第四次讀了,字句間發現更多原本沒讀到的細小線索,牽繫著她半年來的生活。一個字句勾起一個回憶切片,接著酸甜苦辣都從心底湧出來,多麼厲害的功力。

每一次都想哭,這次也是,但最後那段,女主角走出來那段,已經不讓她難過了。

走出來了嗎,她不確定。前天跟弟弟談話,她說,只要有人叫她空出心裡的位子、只要有人叫她忘了對方,她就隱隱不滿:你知道我多努力了嗎,你知道我下定決心多少次了嗎,「為了空出那個位子,我真的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了。」她說。

這次,不那麼難過了,她想:不用誰牽著手帶我離開,我眼明腳健,一定,可以自己走出來的吧,到時候,我也要跟我的下一個愛人說,「我還有好多布娃娃,你來看。」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某天,又失去希望、又低盪下去,但至少現在是好的,就好了。




2018年8月5日 星期日

〈晴光漫爛的午後,同志女歌手之死〉



黏膩中蒙昧醒來,中間轉醒幾次又賴床躺下,所以知道大概是超過三點了,陽光穿過花玻璃和白窗簾,放肆的灌進來,午後。
幾乎是下意識的拿起手機,點開臉書,塗鴉牆的第一則動態:「到底是誰又吃了鳳梨快出來面對。」公司今日負責快訊新聞的同事發出的貼文,暗昧日常的文字裡隱含了驚天動地。
她任職的網路媒體圈,流傳著一則反智的業界傳說,因為鳳梨的台語是「旺來」,哪個記者斗膽吃了鳳梨,就等著被旺來不息的新聞轟炸,一名同業甚至曾言之鑿鑿:「你不會相信齊柏林第二部電影開拍的記者會茶點是什麼:鳳梨酥。」那位紀錄片導演最後摔飛機身亡,誰都沒能參加最後的電影試映記者會。
有什麼大事發生了,在她太過勞累昏睡到下午的這段時間內。
她快手打開公司的訊息軟體,幾個關鍵字暴風雪片一樣拍上來:香港、同志、女歌手、墜樓、不治。她醒了,坐起身。是那個在金曲獎典禮上公開出櫃的歌手,她從沒聽過那位歌手的聲音,除了那則不斷被重播傳述的舞台告白。那時釋憲在即,同性婚姻議題日日夜夜攻佔新聞版面,她在那樣的氛圍下,站在金曲頒獎台,聲音顫抖,但說得無比堅定:「最後我要謝謝我的太太。有了妳,誰還需要完美。」她的其中一張專輯叫做《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
隔天,她緊握獎盃,一身及地黑長裙的照片現身各大新聞頭版。接著幾天,她的專訪旋風般捲遍音樂圈、同志圈、文青圈,勵志的故事被以文字、影片的方式不斷傳頌,於是整個華人世界都認得了她,以及她的病:同志金曲歌后曾患躁鬱症。
而今日她以冰冷屍身示人,世界再度沸騰。
回到臉書,「鳳梨貼文」之後,是死訊的新聞,接連好幾家新聞台都發布了,許多人分享轉傳,配以「哭臉」的符號、「天啊」、「想起張國榮」等等,她知道情緒即將溢鍋。
她其實沒有聽過她的歌,坐在綿軟軟的床上,朗晴的日光仍然包圍她。歌手的死訊像是雷射光,在某個黑暗的空間,穿過來、插過去,進入許許多多人的手機、電視、平板裡,帶來情緒。對音樂、演藝界不熟的她,隻身站在這些光線的網裡,不沾不黏的,安然無恙。
但她知道接下來的發展。昨天她才值班,在編輯台推播所有枝微末節的、驚滔駭浪的大小新聞動態,像踮腳踩在時事的血管上,感受血流速度、一股一股的脈搏,戰戰兢兢也由衷充實。
她很清楚,這件事情還在升溫,新聞的熱度還未到頂點,哀悼的悲傷浪潮也未達極致。同事已經在公司官方粉專發布她的死訊,順道推出幾篇歌手過往的專訪,幾則和躁鬱症相關的專文。
有點不甘寂寞,她點開音樂軟體,很快找到她的音樂,得獎的那張,潮浪似的節拍送了出來。她坐挺了身,或許是壓著汗睡覺,背有些痠疼。一邊穿衣梳髮一邊聽,那裡頭的確有些特別的元素,其中一首歌以挑戰聽力極限的電訊音頻結尾,一首歌以拍手聲作節拍,很可以理解為何得到最佳編曲獎。她覺得自己跟上了一點。
提起背包時已經四點,她出門找過時的午餐。遲滯,想起關於她的死訊的那則臉書貼文,標誌著「兩個小時前」發布。
戶外,一路晴好,萬年的祥和,她徐徐的騎。停在四線道馬路前等紅燈,橫向的公車、觀光巴士、小客車、機車,分明準確的掠過分隔島,樹葉抖擻,假日下午該有的車潮與秩序。
有人知道海峽隔岸死了一個女人嗎?如果他們都如常駕駛、持續工作,都不看螢幕,她仍然死了嗎。像在暗夜小巷,柏油路上一顆被踢著走的微小碎礫,有什麼微渺微渺的敲擊著她的思緒。
找到一家下午不打烊的麵店,店員媽媽們閒散的窩在店內深處,那麼和藹的向她招呼。
點完餐,她目視窗外,馬路對面是大學校區,疏落的樹後,還是可見球網、看台,人們如常環繞跑步,球場上幾個彩衣運動衫來回竄飛。如果他們持續運動…...
騎樓走過一個身材雄壯的男子,黑汗衫鴨舌帽,她知道附近有個同志朋友愛去的健身房,那人低頭盯著手機,走過她呆坐的店門前,他也在看同一則新聞嗎,為之震驚?也許正在輸入「天啊」。她落了一拍,但還不算太慢。
她慢條斯理的把黑散的紫菜、白淨順落的麵條撥進湯匙,湯麵泛著點點油光。店員媽媽對幾位進來的散客都那麼溫暖的召喚。這實實在在就是一個晴好的假日午後,人潮散盡的閒散時刻,沒有人死亡。在她朋友心裡落下核爆般的墜樓畫面、女歌手在網路專訪文章中的那抹神情,那句膩死所有同婚支持者的告白,對於這些媽媽們來說都並不存在,頂多簡約成新聞台底下的一行跑馬燈,一個轉身、一次低頭撈麵就掠過了,她們錯過這個人的死亡,她未曾活過,也沒有死亡。
回程她一路向北,太陽在高樓後了,只看得見光。陸續經過幾條橫向的長巷,沒有高樓遮擋,陽光倏地擊打上來,然後又是陰翳,再騎一段,再來一巷的陽光。這些向西的窄巷彷彿水管,為這個城市灌進今天最後的夕陽,城市即將被捻熄。
傍晚,就只剩螢幕亮著了。
人人結束行程、停下車、吃飯的時刻,是一天新聞流浪最高的時刻。來了,嗚咽的悲傷像海嘯,臉書上一片斷垣殘壁。那樣的氣氛穿過銀幕,瀰漫出來。
她想,那些獨自居住城市的年輕人,那些套房暗暗寂寂、高窗窄門,於是每晚睡前聽女歌手的人該怎麼辦,她好擔心這些人,毒氣瓦斯在那些空間散漫開來,令人窒息,沒有人打算關掉開關。
她雖然並不特別愛這個女歌手,但曾在東台灣大地震的時候感受過,那個島上最令人潸然的一次天災,幾家飯店積木搬散倒,她當天值班,負責更新傷亡人數,下午才有空稍作休息。坐在遲到的飯碗前,她突然意識到那些她親手更新的數字,都是人,一個個,有靈魂,有血肉的,被擠壓在歪掉的樓裡,身上許是傢俱、許是樓上的地板。瓦斯蝕過她的皮膚,空桌上,飯都還來不及添,眼淚就先滴進碗裡。有些人名之為「創傷投射」,常發生在新聞記者、救難隊員身上。
臉書,她知道,這是一頁哀悼的日曆。
她一直看著新聞的動態直到深夜。手機一度傳來主管的提醒,還未證實死者是因為躁鬱症自殺,別為他人對號入座。新聞還在校準。
凌晨,她終於躺上床,接連的訊息抽掉手機最後一絲電力。女歌手停止死亡。
但她很快接上電源線,明天還要上班,鬧鐘在裡面、訊息軟體在裡面,睡了,她還得醒。雷射打過來,這次擊中她了。


2018年7月24日 星期二

〈貓遇〉


完成一篇略長的文稿,打下句號,才從抹茶牛奶的苦味和香味中稍稍醒來。走出咖啡店,濕熱的空氣潮浪似淹來,我感覺手腳冰涼。

才八點多,幾間做炒飯炒麵的店家都休息了,有一點餓。我喜歡吃炒飯的,有點惋惜。

昏昏沈沈的小巷裡行走,幾處地方暗路無光,樹的黑影機車的黑影,在房子的黑影裡。 忽然一隻貓跺著走出來,看向我,不確定眼裡是驚駭還是乞求。我看著他喵叫一聲,他軟軟的喵回來,走近我,蹭上我的小腿。是一隻灰褐白三色虎斑。

我蹲下來,背帶太長太沉,電腦包跟著坐到柏油路上。牠在我腿邊、背包間數度迴身,用身側磨蹭我的腿和電腦包,小腿被軟絨絨的滑過,心底輕輕的搔癢。

我摸摸牠的背,是隻剪耳的貓,肚子肥大,後來意識到牠定是很癢,用我在中途之家學到的方法,抓牠的背。後頸有塊禿毛,許是生病了,形狀繁複,擔心帶著病菌,我不敢抓到那兒。

一陣摩抓後意識到,我們縮在巷子的陰影裡,機車騎來,不見得看到我們,太危險了。想站起身來,但還處在昏沈中,也有點貧血,一站身體就歪了,站住另外一隻腳穩住,茸茸的觸感在腳邊掠過,可能是踏到牠的尾巴或指抓,牠一聲尖銳的厲叫,小跑步躲回來處。

我有些黯然,怯怯走向牠,我不是有意的,隔著兩部的距離,蹲下來再喵叫兩聲。牠定定看了陣,走出來。

我一邊喚著牠,一邊慢慢的往家的方向走,牠小跑步跟著,一路摸索了所有車牌邊角、板金邊緣,像用一條無聲的線牽住牠,我引牠來到路燈較亮的一處,蹲下來,心無旁騖的替牠抓撓。

牠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這個低頻的聲音,所有貓飼主夢寐已求。我受到鼓舞,更起勁的抓撓,牠來回迴身,感覺自己就像牠的恆星。

我又起身,一邊喚牠、一邊往前走,想著,牠會跟著我回家嗎?有可能就此住下嗎?正打算為牠放棄接下來的行程,牠就猶豫了。

腳步仍然輕穩前踏,但開始頻頻轉頭,三兩步就回望牠來時的地方,突然間線就斷了,牠竄進一台車底,不再出來。我低身下探,車底一片漆黑,我也沒那麼難過,只是有些訕然的走回家。

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時,被牠摩挲過的那一面,溫度如常,另一面卻還帶著咖啡館的冷氣,從中摸出來的保溫瓶、電腦線,都還是令人觸手一驚的冰涼。

我換了個較輕的背包,趕赴下個行程,經過同一條巷子,在牠消失的車底張望了一會,不見蹤影。最後在附近的一個盆栽旁看見牠,依身草葉中,像個失親哭過的小獸。

我向牠柔柔喵了一聲,蹲下來,牠快速經過我,躲進另外一台車子下,暗暗的影子裡,望了我一眼,已經是不認得我的眼神。

2018年6月6日 星期三

〈像露一樣涼薄〉

Photo credit:Toomore Chiang @ Flickr CC BY 2.0

  走回機車旁伸手一摸,座墊上一層涼露。他道別上樓,我騎上車回家,整條路湨靜無人,可以大聲唱歌,這是我喜歡送他回家的原因。
  大學同學住在城市邊緣的山腳下,走出門即是一泓大湖,連高架捷運都特別緩慢,等紅燈時還能聽見難得的蛙聲,我沿著山腳、湖岸蜿蜒返程,這裡匯聚所有宜人的風景,直到穿過光亮的隧道,回到夜晚的盆地。
  深夜台北不像白天那樣悶臭,在斑馬線前停下,連電動車的引擎聲都被抽掉,紅燈晃著規律的秒數,像城市酣眠的起伏。一輛孤獨的計程車倚在人行道旁,白襯衫黑西裝褲的司機走下來,菸霧從他的嘴盪出,在他臉上旖旎,車尾閃著雙黃燈,他才正要開始幹活。
  東區從不熄燈,霓虹仍然繁浩的十字路口,計程車軍陣一樣排隊等著載客。人行道上,在煙圈中笑成一片的男女,妝容莊嚴但雙腳懦弱,等著話題用罄,或肉身醒來,隨手攬輛車,前往下一個不寐的時區。而我只是途經,綠燈一亮,就奔赴睡眠。
  後來的路途,對我來說親近而厚重,是最熟悉的校園,剛剛,我與朋友,就在這蚊蟲繁盛的燈前,抱膝漫談,幾乎聊完整個夏夜。
  我們相識七年,也有過彼此怨懟的時候,但我始終感謝,我因為熱戀脫離系上社群後,他多次拉著不善言辭的我再度與大家同桌吃飯。如今,我還是不善言辭,但一群固定的舊友已經每月相約,席間偶爾沈默,也是安然的沈默。我也無法不感謝,與相戀五年的男友分手後,每一次心情鬱悶,他都是隨約隨到,一邊提供同輩異性的觀點,一邊又替我義憤填膺,乾掉整杯酒。
  今日我陪他買想喝的飲料,他陪我挑了從缺已久的鞋,我們接手對方的心事,從燈明几淨的咖啡廳,邊聊邊騎進校園,聊到送他回家的每次紅燈,然後是他家門口的長椅。一隻似乎以長椅為家的街貓一直在遠處靜靜的等,後來索性坐下,兩個小時後,我們才手錶的催逼下,舒徐的結束話題。
  大學時期,我曾經憧憬那些沒有門禁的同學,總是能在福利社旁、圖書館前、鐘樓下,就著幾罐便利商店的啤酒,披星戴月,徹夜長談。我甚至抱著這樣的期待,堅決住宿,即使學校離我家只有半小時的公車車程。但住宿後,我仍然每夜早早回到宿舍,那時我太年輕。
  現在,看過別人怎麼活著,看見生命有著如何開闊卻又矛盾的樣貌。不靠酒精,話題也能夠天南地北,我們討論時事,談到對我而言不可割裂的社會議題、他鍾情的物理學,我們談論到「如何談論」,有時關乎哲學和歷史,有時只是個人的勇敢或懦弱。
  走回他家門前,機車暫停的地方,才發現我們已經聊了薄薄的一層午夜,在青春的邊陲、熟年的山腳下,這個夜晚短暫又綿長。

2018年5月30日 星期三

|日記|你終究必須過下去



前男友離開台灣後,我把他的床搬回家,擺在我房間的正中央,1.5人獨立筒彈簧床,非常舒適,躺上去常常不小心睡著。雖然它讓我的房間地板面積變得非常破碎狹窄,但我堅決不搬,原本睡的雙層床,漸漸被我拿來當作衣櫃,塞滿雜物。

這半年開始會喝酒,跟朋友、同事聚餐經常選在酒吧,回到家後,總是義無反顧、心無懸念的直接撲上床。

今天也是,躺在床上,慵懶的滑IG,滑到出現了那些我太羨慕以至於不想追蹤的人:身材姣好留學國外的前同事,當斜槓青年當到去各大場合演講的學妹,我總是羨慕這些人,埋怨為什麼我的生活不能如此光彩,曾經,我用感情安慰自己:我還有印度人,還有一個無論我如何受傷,回去找他他總會耐心哄我的溫暖臂彎。

現在沒有了。於是我我滑著滑著,在他留下的舒服的床上,沈沈睡去,貪睡按了好幾次,我就是不願意醒來,不想起來刷牙拔隱形眼鏡,直到最後一次按下貪睡時,看到今天聚餐的同事傳來這篇文章。

兩年前公司有個規定,每週由一位編輯輪班,寫一篇文章,內容不限,但就是督促大家練筆,後來聽說有幾個人,你叫他寫簡直是要他命,乾脆停了這個傳統。但也留下了一些好作品,像這篇

公司一個編輯主管寫的。他是創始元老之一,平常不太講話,一開口總是總是話中帶刺,常常在週會上不小心跟另外一個主管對槓起來,偶爾也會冷面笑匠的酸一下政治人物或時事,惹得大家哄笑。但看得出來不太愛社交,也曾是個文青。

這篇文章, 寫他把剛出生的孩子暫時送回老家給爸媽帶,每個幾個小時就要餵奶哄睡的痛苦生活終於能稍稍喘息,她與老婆過上一陣子「兩個人」的生活,他們仍然為了瑣事吵架,不過,在餐廳吃飯時,還是互相分享彼此點的菜。

最後他分享了這段話,來自電影《愛在巴黎日落時》,傳文章給我的同事形容得非常精準,「讀完胸口會溫溫的」。
I guess when you're young,
you just believe there'll be many people with whom you'll connect with.
Later in life, you realize it only happens a few times.
大概當你年輕的時候,
總會以為未來的人生裡還會遇見許多人,
還會找到很多能跟你互相連結的、真正溝通的對方。
直到年歲漸長後,你才會明白那僅僅是屈指可數的。

讀著讀著就流下眼淚,然後終於認份的醒來、起身,哼起那首老是讓我哭的歌〈Lost Star〉。

分手後,我試過很多方法,痛快的喝酒,去Tbar狂舞然後被搭訕,甚至把我們的對話記錄印來,一句話一句話分析,到底是哪些字句讓我愛上對方。但是那個失去的感覺、「為什麼不是你」的憤恨、「我們以前多美好」的惋惜,總是會一次次,在你不經意的時刻,在你以為你快要痊癒的時候,湧上來,把你淹沒。

我後來了解了,沒有「痊癒」這種事,大家總說時間會沖淡一切,你會好起來,我相信時間會讓我好過點,但我知道,沒有所謂「恢復」。人生做的每個選擇、每個步伐、每個轉彎,都讓你成為不同的人,而我的生命就是縫上了他的影子,即便有下一個人出現,也是愛上「愛過印度人的」那個李修慧。

但當我哼著歌,起身,從一片零亂、那麼生活化的化妝櫃中抽出牙刷,打算好好完成我睡前該做的事,我突然感覺,我必須生活下去,不必過得好,但我必須生活下去。

偶爾,還是會手賤想要聯絡對方,或者像剛剛那樣感性的哭出來。但你終究必須生活下去,不用要求過得多采多姿,不必留學國外或邀約滿滿,但就是過下去。那樣屈指可數的人,或許會出現,或許不會,或許就是那個剛跟你分手的人,而你們已經錯過,但你還是可以在哭完後,拿起牙刷,拔掉隱形眼鏡,在這些瑣事中活下去。

這不就是人生嗎,在哭泣與瑣碎間擺渡,沒有哪一邊是起點或終點,沒有真正的依歸,但你終究必須過下去。